轉載：當代縣域經濟網    作者：錢聲廣

    丙午年谷雨，我們一行沿著都江堰渠岸西行，前往石羊鎮，調研“推進四川川芎高質量發展”情況。車入石羊鎮的地界，遠遠可見川芎大田翠綠如毯，田間還有幾只白鶴在舒展羽翼……

    同行的一位中醫專家說，石羊鎮的根，就扎在川芎的芬芳里。是的，作為四川川芎的核心產區，這里的土壤仿佛被賦予了靈性。谷雨是川芎生長的關鍵節點。我蹲在田埂邊，望著川芎那嫩綠的莖葉，忍不住摘下一枝放進嘴里咀嚼——有芹菜的清香，微苦而后回甘。它不僅是藥材，也是可以佐餐的時蔬。

    中午在鎮政府機關食堂就餐時，餐桌上就有一盤涼拌川芎芽苗菜。川芎芽苗菜古稱“蘼蕪”，是川芎地上部分苗葉。食用歷史可追溯至北宋，蘇軾有詩曰:“飽食不嫌溪筍瘦，穿林閑覓野芎苗。”北宋宰相韓琦曾作詩描繪川芎苗做茶飲的獨特風味和飲后感覺。他在詩中寫道:“蘼蕪嘉樹列群芳，御濕前推藥品良，時摘嫩苗烹賜茶，更從云腳發清香。”現在川芎苗葉不只是在川芎生產地有售，還出口到韓國等地。

    我這次隨調研組來石羊，真是開了眼界，不僅認識了川芎，還在這浸潤著千年文脈的土地上，意外地撞開了兩段超越時空的故事——一段是川芎與絲韻交織的舊時光，一段是花蕊夫人遺落在此的蜀地之魂。

    陪同調研的川農大副教授侯凱給我們講了一個有關川芎的故事。川芎入藥始于漢，盛于唐。唐朝初年，藥王孫思邈帶徒弟到青城山采藥，發現有一只白鶴頭頸低垂、雙腳顫抖、不斷哀鳴。時隔兩日再次路過時，那鶴竟已康復，空中還有幾只白鶴在盤旋，嘴里掉下幾片形似胡蘿卜葉樣的植物。藥王便有心撿起保存，此后對癥用藥，果然靈驗。于是，他欣然吟道:“青城天下幽，川西第一洞，仙鶴過往處，良藥降蒼穹。這藥就叫川芎吧！”從此川芎就有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   蜀地山水鐘靈，唯有都江堰周邊的溫潤沃土，才孕育出這般藥材。石羊鎮依渠而建，水源充沛，土壤肥沃，恰好契合川芎喜濕怕澇、喜光耐陰的習性。千百年來，這里的農人世代侍弄藥田，秋種夏收，精耕細作，把川芎的生長規律，活成了代代相傳的生計。

    穿越歷史，我們似乎可以看到石羊的文脈還藏在早已淡出的絲貿舊影里。盡管史料上沒有詳細記錄當年絲貿的繁榮，但可以肯定，古時的石羊，是川蜀生絲商貿古道上的區域性節點。都江堰的水網縱橫，既通陸路，亦連水路，生絲從蜀地運往這里，再經水路轉運各地。我忽發奇想，千年前，碼頭邊停靠著烏篷船，船工喊著號子，將一捆捆生絲搬上船舷；岸邊的小集市里，農人捧著剛采收的川芎，與絲商討價還價……那時候的石羊，一半是藥田的野趣，一半是絲市的煙火，水光映著絲影，風里飄著藥香，尋常日子竟也透著蜀地獨有的溫潤與熱鬧。只是歲月流轉，絲貿的喧囂成歷史，唯有川芎依舊鮮活。

    若說川芎與絲韻是石羊的鄉土根脈，那花蕊夫人的故里之譽，便是給這片土地憑添了一抹靈動的人文亮色。

    花蕊夫人，本名徐慧（923—968），蜀州青城縣人（今）四川省都江堰市石羊鎮徐渡社會）。初聞石羊鎮是花蕊夫人故里時，我竟有些不太相信，總以為這位寫“十四萬人齊解甲，更無一個是男兒”的蜀地佳人，應該是生長在繁花似錦的成都城巷，或是臨水而居的江南水鄉，然而史料有記載，她的根就扎在石羊的這塊熱土上。

    寫花蕊夫人，總是繞不開芙蓉花。那是因其愛惜百姓，勸導孟昶薄徭輕賦，休養生息而深得百姓的擁戴。人們見她鐘情芙蓉花，便在成都城遍植芙蓉花，秋日花開，十里如錦，“蓉城”也由此得名。可若只寫芙蓉花，難免會落俗套。石羊的芙蓉花，開在田埂邊，開在渠岸上，開得雖不及城中那般嬌貴，但帶著川西壩子的潑辣與靈動。而花蕊夫人的才情，也絕非只有“芙蓉花”一種模樣。她的《宮詞》百首，寫宮闈生活，寫蜀地風光，寫少女心事，字句間滿是靈秀。“三月寒食寒食天，小桃叢下看秋千。畫船載得佳人去，直到西湖柳岸邊”——這段詩句，清新如畫，讓人仿佛看見千年前，一位身著羅裙的蜀地女子，在春日湖畔看畫船輕搖，看柳絲拂水，眼里藏著純粹的歡喜。

    石羊的水土，養育出花蕊夫人的靈秀，也藏著她未曾說盡的鄉愁。她入宮后，身居繁華宮闕，心卻常念故土。那片土地上，有春日的川芎田，有秋日的絲市巷，有渠邊翩飛的白鶴，有田埂上的蛙鳴與稻香。這些尋常風物，在她的筆下都成了牽念的載體。或許在某個深夜，她望著窗外月色，想想石羊的谷雨時節，想起川芎田里的清香，便將那份鄉愁揉進一句句詩行里。

    如今的石羊，在鄉村振興的浪潮中，依舊以川芎為媒，續寫著蜀地的生機。我站在“花蕊里·灌縣川芎產業園”的招牌下，放眼遠望，現代農業的耕作井然有序。石羊人采取稻芎輪作的生態種植模式，以種好“天府好糧”“天府好藥”為落腳點，策劃落地了一批以川芎為主的中醫藥研發加工項目，形成從品牌打造到市場拓展，讓川芎這千年藥材走上高質量發展的新路徑。

    風里的藥香與大自然的草木花香交織在一起，讓人的肺腑里吸入了滿滿的負氧離子。原來，石羊的動人，從不是單一的風物或人文。它是川芎扎根沃土的堅守，是花蕊夫人遺落在此的靈秀，更是古今交融中鄉村振興的蓬勃生機。

    谷雨時節的石羊，一半是煙火尋常，一半是文脈綿長，共同構成了這片土地最動人的樂章。

    作者：錢聲廣，四川鄉村文化藝術院執行院長，四川省政府參事室（文史研究館）原副主任（副館長）、一級巡視員。中國散文學會會員，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。著有雜文隨筆集《官道拾遺》《仕途微言》《宦境閑語》和散文集《與山結緣》。